令人意外的是,内地娱乐圈最快引爆热议的焦点,竟不是靠作品或品行,而是源自姓名。
6月23日,腾讯视频公布的一份嘉宾名册,因首次亮出一批艺人的真名而迅速在网络上刷屏。宋祖儿以本名孙凡清获誉“自带仙气”,仿佛能直接主演女频爽文大女主;相形之下,冯绍峰的真名冯威则因朴实无华被调侃“毫无明星范,反倒透出几分职场味”。

宋祖儿坦率展示真名的这段影像,为她积攒了不少路人好感。/@潇湘晨报
而事件的源头,是6月12日三家协会联合发布的一份行业准则。准则规定,演员署名原则上应启用法定姓名;若艺名已为大众熟知,需采用“真名(艺名)”的规范格式,禁用单独使用艺名、英文名或昵称等方式。
这一旨在为内娱正本清源、打破流量崇拜的举措,不仅点燃了网友的戏谑热潮,更在某种程度上催生了一场关于平等与真实的文化觉醒——所谓的明星光环,原来不过是艺名营造的幻象。回到身份证上的本名,每个人的出发点似乎并无不同。
有人卸下伪装,有人重塑身份
要清点这波真名大起底的“受扰者”,段奕宏无疑首当其冲。
在近期《三体2:黑暗森林》公布的主演阵容中,排在段奕宏名字前的“段龙”让众人愣住,有网友甚至猜测:“难道是段奕宏和龙文章(《我的团长我的团》中角色名)的混合体?”
直到资深粉丝澄清“段龙正是段奕宏的本名”,围观者才恍悟并齐称:这名字毫不违和,段龙一听就扎实,那股正派气场与老段其人及角色贴合之密,堪比将秋裤妥帖塞进袜中。
然而,像老段这般本名恰到好处的幸运儿终归稀少。更多人如任素汐,丧失的伪装并非外衣,而是形象落差。
毕竟无人能料,拥有如此悦耳歌声的艺人,竟有“任国涛”这般过于雄浑的出厂标记。好在她留在观众脑中的印象未大面积崩塌,便有人澄清任国涛已是过往,如今任素汐的真名是任芷墨,虽未比艺名动听,但至少在人设构筑上没添乱。
周知,“国”字辈名难取,任国涛虽成历史,但任国超仍处现在时。
作为真名与艺名反差强烈的标杆,体育生气质浓厚的任国超,与烟火气、年代感十足的费霞,能让任嘉伦和林允瞬间变作回乡的高级白领,纵有再多高冷荧幕角色加身,也难逃被土味本名瞬间拉回凡尘。为免观众出戏,剧集《归鸾》的宣传团队用了个堪称精妙的巧思,将演员真名的字体颜色调至与背景同色,企图通过视觉隐形来凸显艺名。
这场浩大的“本名出场”运动,波及的远不止明星本人。电视剧《剑来》的官宣海报中,早年因电脑字库缺字而以同音字“甯”暂代其名的张钧甯,此番真名艺名一同现身,两大生僻字聚首,怕是会让后期制作在输入法页面中翻得眼花缭乱。

明星解释了,但粉丝仍会打错,追星追到连生僻字都烂熟于心,怎能不算一种求知欲?/@张钧甯
字形繁复考验视力,字数太多考验排版。有人担心娜扎与热巴同场,仅列出全名长度就堪比春联。然而最绝的反转当属小尼老师,因为他的全名是“尼格买提·阿布都热合曼·苏巴特”,比常规的节庆祝词还长,稍不留意就可能触及字符上限。
而“真名+艺名”式署名新规,不仅磨炼艺人、为难后期,更在考验观众。有人在片方发布的演员表中,把角色名错认成演员真名,发出“胡先煦原名叫谭尽?”的灵魂疑问,一时让人不知该心疼艺人还是自己。
艺名浮沉录:从被鄙弃、被追奉到回归本真
1995年春晚台上,赵丽蓉在小品《如此包装》中献上一段绝伦的唱跳秀。蓄小辫、浑身洋范的巩汉林,欲将哼评剧的她转型为巨星,除前卫造型外,还赋予赵老师一个能敲开国际市场的艺名“玛丽·姬丝”。而该洋气大名终被赵老师以唐山腔转译为“麻辣鸡丝”,一场痛快的反讽就此达成。
实际上,艺名非舶来品,也非当代新物。古时伶人居社会底层,乐籍制下饱尝歧视,为与家族切割、免辱门风,同时为在演艺圈觅得一席之地,他们常隐匿本名,凭艺名行走江湖。
甚至这种改名的辛涩,在近世戏曲大家身上仍可窥见。豫剧宗师常香玉,本名张妙玲。因受戏子不入流的观念钳制,痴迷戏剧的她被宗族当作耻辱,并严令禁用张姓,故而改名“常香玉”度过一生。
在历经风气渐开、娱乐产业迈入黄金期的时代洗练后,至今,艺名已非低贱的遮羞布,而成了可提升身价的标签。
原名吴俊霖的伍佰,因小学时五项测验均获满分而被称“五科五百”。出道后,他将这份童年荣誉一同带入演艺圈,用“伍佰”这个在琳琅艺名中因质朴过头而近乎不像艺名的称谓,为自己“梗王”身份添上首笔注脚。
而更多的艺名,除逗趣和悦耳外,还承载着闯荡演艺圈的期冀,例如享誉全球的功夫巨星成龙。因生在香港而被取名陈港生,本名太过潦草,艺名就得扛起所有。于是,在加入功夫片导演罗维的影片公司后,考量到龙的特殊意涵、李小龙的全球声望及望子成龙的传统,陈港生等来了“成龙”这艺名,命运的齿轮由此开启转动。
作为文化符号,艺名在不同背景的土壤中生长出独特轨迹。有别于中国繁复深层的文化演进,在不重辞藻的欧美地区,艺名具备明确的功能指向。
或为简化拗口的原名,便于记忆和流传,如从威廉・布拉德利・皮特脱壳而出的早期型男布拉德・皮特;或为包装原本平淡的名字,突出个人特质,如从皇后乐队歌曲《Radio Ga Ga》汲取命名的Lady Gaga。甚而好莱坞制片人有权在合约中直接指定艺人名姓,典型如玛丽莲·梦露的本名诺玛·简·莫泰森被弃用,正是因制片人认为“玛丽莲”更具金发女郎的性感韵味。
这些跨文化的示例,实指向同个本质:艺名恰如一层虚幻却鲜亮的包装纸,其核心功能是供应一种可供消费的身份。
在一个崇尚符号的社会中,名字是最基础的个人品牌载体——它不仅要好听、好记、好传播,更得精准锚定某种市场定位、某种人设想象,某种让消费者甘愿附费的情绪价值。
再回看引发明星真名大起底的那份名为《关于规范电视剧(网络剧)演员署名的通知》的新规,不难体味其良苦用心。除须采用真名的硬性要求,还有两项规定,一是头衔收缩至“领衔主演”“特别出演”“出演”三类,不准自创名衔;其次演员署名次序要按姓氏笔画由少至多排定,破除唯番位论、唯流量论。
而这一系列措施,共同构成了一次对娱乐工业符号秩序的体制化祛魅。那些昔日漫天飞的“特邀领衔”“友情出演”“惊喜客串”,本是流量争衡、粉丝争夺的兵家要地,而番位排序更是资本与粉丝共同角力的暗战战场。新规一杆子下去,主角即领衔,配角即出演,前后由姓氏笔画定夺,从业者终于不必为维持均衡而绞尽脑汁。
而这恰是对社会学家马克斯·韦伯“祛魅”理念的最佳注脚——把那些被各式权力、商业逻辑和粉丝情感重重包裹的神秘符号,还原为能被清明审视、由中性规则定义的纯粹事物。
我们栖身在一个被符号环抱的时代,从明星艺名到品牌花名,从社交网络人设到朋友圈精修图——精致之物过溢,而当那些经悉心打磨的名字偶尔露出缺口,显露出底下那个朴拙乃至土气的真实面目,我们获取的实为一种暂时的舒展:做人无谓时刻撑着,对平凡多些包容与理解,其实未尝不好。
当片头字幕不再是名利场争斗抢番的微观映照,而是一张逻辑明晰的工作清单。当星光亮度被实质贡献所解构,娱乐工业在这件事上总算重归了一个平常行业应有的面貌。